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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載]十年電光雷火‧毒百年食海之水-矽島工業的生存代價

破報 復刊583號   文、圖/陳韋綸

近農曆霜降的晚秋駛入彰化縣芳苑鄉王功的芳漢路上,兩排蚵嗲與蚵仔煎小吃店緊貼地比鄰。區漁會代表林毓麟店面在道路中段,強碩黝黑的五指扣著蛤仔 湯、蚵肉炒麵與蚵嗲端上桌面,蛤仔多於清湯的份量,面對記者「這是小碗?」的驚訝疑問,林桑邊嚼檳榔,以「在王功都是這樣」平緩語氣確認,「過年時節蚵仔 比較大,大概這樣……」邊比劃著,約末就是他手上那根白長壽減去濾嘴那般尺寸。在旁同為蚵農的厝邊林戍葵手指北邊,「過去福寶那邊蚵仔比這裡還大 顆,現在那個水喔!蚵仔生態都被破壞去。」提及距離王功約莫12公里的福寶,60多年憑藉種蚵討生活的林老-林戍葵說,那是因為鄰近彰濱工業區與台中火力 發電廠。72歲仍舊硬骨的他談起環評初審強渡關山的中科四期二林園區,望著南邊鄰近六輕、蚵田幾乎沒落的大城,以及北邊福寶,他望著地面,悵然若失地呢 喃:「蚵苗是很敏感……」

10月13日,中部科學園區第四期二林園區環評初審通過,儼然化做關攸彰化鹿港、福興、芳苑至雲林淺海養殖漁、農民生存噩耗。中科四期二林園區吃地 635.27公頃,提供友達為第十代以上面板廠(即3×3公尺液晶螢幕使用)。根據彰化環保聯盟資料,矽晶圓面板屬光電產業,過程伴隨含砷、銀、鎳、鉛、 錫、鎵、鈦、銅廢水製造、空氣污染(如VOC即揮發性有機氣體)與環境荷爾蒙PFOS(辛烷磺酸)與PFOA(全氟辛酸)等致癌物質。環評結論中科四期有 條件通過,且毋論廢水排至雲林縣濁水溪自強大橋以下或舊濁水溪流域,皆由開發單位即中科籌備處評估決定,放棄成本至高海洋放流管方案。兩方案皆影響彰化雲 林下游沿海一帶的漁農民至深。對13日與過往遭遇阻擋進入環評會議的蚵農而言化學名詞或許過於拗口,衝擊是透過蚵苗與作物具體被感知。林戍葵苦笑說咱係老 百姓不知半項,但福興那邊牛乳不能喝,因為吃戴奧辛牧草、新竹綠牡蠣吃了含銅廢水。「如果那間(中科)蓋下去,我們王功完蛋。」

蚵田養活整個王功 中科來叫老人家睡醒等死?

蚵農透過蚵田理解環境無常。年節至春季期間,蚵仔行體外授精,精卵相交後附著於任何固體,稱之著苗。在此之前,林戍葵駕駛水陸兩用三輪蚵仔車,將一 截一截厚實孟宗竹垂直打入底下作蚵床,如曬衣般地吊起縱深一丈的蚵殼串,每串上蚵殼間距8吋至1呎,等待著苗後拉入潮間蚵田待蚵苗肥大。蚵苗性喜陰冷;自 民國80年代起,林老在王功新生地海堤外蚵田的收成不斷掉落,今日收穫已是當年約 3成,「那影響很大。現在天氣熱,蚵仔每年變瘦,數量變少。六輕燒水入海,那邊蚵仔就黏不著,減多的咧,從那時就慢慢壞去。」這是林老與王功蚵農認識氣候 暖化的路途。

蚵田養活整個王功。收成工作交付蚵農人家中的青、壯年,蚵田較大的還會聘「大陸仔」,而剝殼則交由村內60至70歲的婦女。芳漢街上,每個小吃店前 3至4個阿嬤打開收音機,每簍20分鐘的速度剝著,王功自救會發言人「林老師」林連宗笑言都市老人可憐,這裡老人家每天賺400、500元,但剝殼、聽收 音機一天過去;但中科若成定局將打壞蚵仔支撐的經濟體系,「中科來了,這些沒有;是要叫老人家每天睡起來等死?」林老師說。

包括彰化環保聯盟在內的環保團體於歷次環評會議中不斷提出科學園區之於鄰近居民健康風險,以及土壤、水、空氣惡化的關聯顯著。新竹香山養殖牡蠣因含 銅量(100毫克/公升)至高綠化,中科后里基地下遊大甲溪養殖田螺綠化、並生產畸形魚類與蜆貝。跟據中國醫藥大學醫藥研究所論文則指出,中科台中基地周 邊居民因暴露VOC揮發性有機物下,癌症風險已超出可接受範圍20至800多倍。林老師印象深刻則是福壽螺那種百毒不侵,但最後仍死在霄裡溪與后里廢水 中。幾年前林毓麟參觀中科園區內流放水生態池,水清魚肥美,「問導覽人員敢不敢呷?連忙搖頭說我不敢!」稍早受邀至王功的矽谷毒物聯盟前執行長泰德‧史密 斯(Ted Smith)則對林老師等人表示,面板製造最大問題是毒,但企業歸類「機密」因為不知毒為何物。「這毒吃下去不會馬上死。這是企業毒死人,法官還判定沒有 直接關係,哈哈!」林老師說。另一方面「環保弘法師」、反彰火聯盟召集人粘錫麟則說,規定管制成分是ABC,但排放出來是XYZ,怎麼驗攏無,「VOC很 毒、很恐怖,但有標準嗎?完全遷就企業,環保團體自己跟財團拔河!」

中科是撿別人不要當作寶

根據彰化縣漁會投保資料,據漁民身分數為3萬、起碼養活如撥殼阿嬤10多萬人口。中科四期預計挹注1.4兆、釋放2萬5千名就業機會,林連宗僅問: 「是不是所有王功人能進入園區工作?」揮揮手,他譬喻科學園區是城堡,「是自我完成消耗,外面人只等撿垃圾,還有假日等塞車。縣長卓伯源自詡高鐵、大城石 化與中科做任內三政績;但矽晶圓屬高耗能高污染之光電產業,歐美與日本相繼拒絕生產,且面板產業外移,二林園區生命週期至多數十年,林戍葵譏這是「撿別人 不要當作寶。」另一方面,王功以祖籍福建同安林姓為大宗,今日作工蚵農多屬第五、六、七代。在這裡,靠海生活衣食無缺,除種蚵,海堤內填造新生地行淺海養 殖,而蚵田中間布置長型魚籠,傍晚巡視順便帶回幾條魚蝦,兩、三隻紅蟳。王功年輕一輩外出讀書、或入工廠做工,而祖先遺留蚵田是生存保障。光電雷火短暫, 對世代討海生活影響卻鉅深。林毓麟兒媳於小吃店工作,但他說中科一旦開工,「王功年輕人就各自東飛嘍!」

一天幾萬噸地下水怎麼借?

林連宗說:「面板是10年產業,不是永久。但土地是生生不息,污染後無法再生。我現在72歲,工廠蓋起來我差不多往生,但土地是祖先、子孫的,所以 要抗爭。」民國85年阮剛猛任縣長期間,預計興建屬需水與高溫廢水排放皆多的東麗紙廠,在地人賣蚵仔車籌基金,圍廠抗爭。廠址爾後成為空城。彰化西南鄉鎮 缺乏河流水,竹塘、芳苑與二林三座淨水場,水源皆來自地下水;另一方面,根據民國96年水利署資料,全島地層下陷至深三處─二林、大城與與芳苑,皆於彰化 縣境內;二林每年下陷約8公分,累積2米49。開發進程若與水關聯則莫深如諱。中科初、中、後期用水計畫分別預計使用自來水、濁水溪集集攔河堰調度與大度 溪攔河堰。芳苑包含農漁業與民生用水共需每日2萬2千噸,二林3萬噸,「這裡自來水跟城市不一樣,說穿是政府抽地下水賣民眾。」林連宗說,依造當前用水 量,根本擠不出中科初期每日4000噸用水。另一方面,集集攔河堰供給六輕已然吃緊,無調撥空間;且下游遭遇冬、春之際的乾涸期,西螺就得吃風吹砂。而大 肚溪流量亦有季節多寡之分,「總之就是沒有水,它就抽地下水,跟你說用自來水補充。」但王功人熟習,40年來海埔新生地已有3次破堤紀錄;海堤不斷加高, 但地層下陷持續,「中科最嚴重問題是地層下陷。」林連宗劈頭明言。

「他說借用,但我們都沒得用怎麼借?那是一天幾萬噸地下水耶!」林戍葵說。

毋論新舊濁水溪於1至5月皆為乾涸期,皆無法應對稀釋中科廢水之責;但對依靠鹿港、福興與芳苑共計9萬5千公頃將遭污染海域的討海人而言,廢水橫豎 都會汙染海域,但蚵苗不分青紅皂白地吸吮海水肥碩,大家害怕落得香山綠牡蠣第二。林毓麟只問將來有誰敢吃王功蚵仔?「真的是上游尿尿、下游喝尿!縣政府怎 麼會答應?」「就是縣政府去爭取…」「啊!這樣死了,那個卓伯源喔…!」林桑驚訝地頓了半晌,越想越氣憤地說:「政府對沿海幾萬人真的是沒在照顧,我店裡 有3個70多歲的阿桑,還有採收的……,中科下來大家真的變無業遊民。」

台灣母親之河不用去問算命,總有一天大家要去上香!

「中科二林、大城國光石化、彰濱火力發電廠、大度攔河堰都在彰化。」19日彰化鹿港桂花巷咖啡廳內的鐵馬影展,《遮蔽的天空》導演紀文章神色擔憂地 說,這是同一套邏輯系統操作。彰濱火力發電廠、大度攔河堰與中科二林三個開發案互綁,而中科四期預計11月開工。稍早提及中科選址二林,彰化環盟理事長蔡 嘉陽表示:「二林長期未在發展焦點內,青壯年人口外流;預定地屬昔日台糖蔗田,但周圍居民被灌輸中科進入帶動地價上漲,所以其實贊成中科興建。」但二林近 內陸,不若臨海田地面鹽風,是過往日本殖民政府優先指定的良田。「政府騙說是廢地,其實那塊地是最好!」王功在地的王戍葵表示。另一方面,國光石化進入二 階段環評,但大城沿海為生態敏感濕地,小型生物與鳥類種類繁多,包括蔡嘉陽關注的大杓鷸,目前數量幾百隻之譜,而外海尚有數量約60隻中華白海豚。在溼地 中央,蔡嘉陽南望六輕麥寮,北邊多為海埔新生地,表示大城作為鄰近西海岸唯一完整濕地,「真的要想這土地是子孫的!」

「連我自己都會想:幹你娘!要死不打緊跟他拼,人只是死一次。為什麼政府這樣硬幹!」作為王功自救會代表,年過七旬的林老師沒想過自己還得抗爭: 「抗爭真的是生存問題,不會善罷干休。你11月開工,我們就去縣政府抗爭!污水排下來蚵田完蛋,蚵農辛苦但收穫是生生不息,從祖先到現在這樣過活,不是你 幾千萬買斷幾甲子地可以算!」甚至認真思考組織200位70歲老人家敢死隊。另一個高齡運動員,昔日鹿港反杜邦與綠色小組成員粘錫麟,掛滿反彰火布條的棲 身之處內,點燃一隻菸插科打諢地說著:「所謂台灣母親之河不用去問算命,總有一天大家要去上香!台灣的生態成本,完全是國家不願意面對的外在成本。」而對 於幾次掏錢北上的蚵農阿公阿嬤來說,即便進入環保署內,中科二林開發也從來不是環保問題;遭拒於門外的他們,這可能是人生尾聲卻仍得上街爭取的生存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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